三十多年前,我還沒有在台灣長期生活,但已經來台參訪。大約在九○年代前後,我曾經向當時執政的國民黨提出一個建議:國民黨應該把青天白日黨旗送給國家,重新設計一面符合現代民主政黨身分的新黨旗;同時,也應該把自己的黨歌從國家拿回來。
當年的國民黨沒有接受,我並不意外。
三十多年過去了,我在台灣生活也已經三十年。今天重新提出這個建議,想法其實沒有太大改變,心情卻和當年很不一樣。年輕時看到的更多是制度上的不合理:一個走向民主的國家,國旗左上角為什麼仍然放著與一個政黨黨旗幾乎相同的青天白日?一個國家的國歌,為什麼第一句是「三民主義,吾黨所宗」?
今天再談這件事情,我更加體會到的,卻是要求一個百年政黨放下一些自己最珍惜的歷史象徵,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情。
我不是國民黨人,因此我尤其不願意輕率地告訴國民黨人:不就是一面旗、一首歌嗎,有什麼捨不得?
我知道,那不是一面普通的旗,也不是一首普通的歌。
青天白日承載著國民黨極其深厚的歷史情感。那裡面有革命、有建國、有北伐、有抗戰,有幾代人的青春、犧牲與榮耀,也有失敗、流亡和苦難。對許多國民黨人而言,它甚至是父輩祖輩生命記憶的一部分。同樣,「三民主義,吾黨所宗」也不是幾句可以輕易抹去的歌詞,它記錄了一個政黨對自己的理解,陪伴這個政黨走過百年歷史。
所以我說的是「送」。
不是取消,不是廢除,也不是剝奪。
只有珍惜過一樣東西的人,才真正有資格把它送出去。沒有感情的放棄談不上犧牲;只有深愛過、珍惜過,最後仍然願意為一個更大的共同體而放手,才是一種真正具有重量的割捨。
因此,「把黨旗送給國家」從來不是要求國民黨否定自己的歷史。恰恰相反,我希望有一天,國民黨可以非常驕傲地說:這面旗曾經屬於我們,今天,我們把它送給國家。
因為今天的中華民國,已經不是當年的中華民國。
國民黨當然可以,而且應該對創建中華民國的歷史懷有驕傲。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,中華民國已經經歷了極其巨大的歷史變化。尤其在台灣完成民主化之後,這個國家早已不再屬於任何一個政黨。今天的中華民國,是生活在台澎金馬的人民透過自由選舉共同決定政府、共同決定政治方向的民主國家。
國民黨也已經是這個民主國家中的民主政黨,一個可以經由選舉取得政權,也可以經由選舉失去政權的政黨。
而我始終認為,這其實也是國民黨七十多年台灣歷史中值得驕傲的一頁。
我在台灣生活的這三十年,也算親眼看著國民黨走過這段路。它從一個曾經與國家高度重疊的執政黨,逐漸學會接受民主政治最重要、對一個長期執政政黨可能也是最困難的一件事情:接受自己可以失去政權。
它接受第一次政黨輪替,成為在野黨;後來又透過選舉重新執政,再經由選舉再次失去政權。今天我們看來似乎理所當然,其實並不理所當然。世界上有太多曾經長期掌握國家的政黨,始終沒有學會這件事情。
海峽對岸就是一個清楚的對照。
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,最大的一顆星代表中國共產黨,其餘四星環繞大星。七十多年後,中國共產黨仍然堅持自己是國家的領導者;而海峽這一邊,曾經同樣有過黨國高度重疊歷史的中華民國,卻已經經歷民主化與多次政黨輪替。
我們已經不是同一種國家了。
所以我有時會想像,如果有一天,恰恰由國民黨自己來完成這最後一步,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歷史畫面?
如果有一天,國民黨主席代表這個百年政黨,鄭重地把青天白日黨旗交給中華民國,告訴國人:這曾經是我們的旗。它陪伴我們革命、建國、抗戰,也陪伴我們走過戰爭、失敗、遷徙與民主化;今天,中華民國已經是屬於全體國民的民主國家,所以我們把這面旗送給國家。
然後,國民黨升起一面屬於這個民主時代的新黨旗。
我想,那不會是一個失去的時刻。
那會是一個莊嚴,甚至令人動容的時刻。
因為那一刻不是別人逼國民黨交出什麼,而是這個曾經與國家如此緊密相連的百年政黨,自己選擇把最珍惜的一部分歷史送給國家,也親手完成政黨與國家在象徵上的最後分離。
當然,既然國民黨把如此珍貴的一面旗送給國家,我也認為,國家應該還給國民黨一樣東西。
把黨歌還給它吧。
「三民主義,吾黨所宗」原本就是國民黨的黨歌。三民主義是國民黨重要的思想傳統,「吾黨」也是一個政黨對自己的稱呼。今天,讓支持不同政黨甚至不支持任何政黨的國民,在國家典禮中一起唱著「吾黨所宗」,確實是黨國時代留下來的一種歷史尷尬。
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解決。
中華民國除了國歌,本來就還有一首大家非常熟悉的《國旗歌》。它已經陪伴這個國家幾十年,也長期使用於升旗與國際體育場合。把《國旗歌》升格為國歌,不需要重新創作一首歌,也不必再發動一場誰有資格重新定義國家的政治爭論。原來的國旗歌成為國歌,原來的國歌則回到它最初的主人手中。
所以,我三十多年前提出的,其實一直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建議:
把黨旗送給國家,把黨歌拿回來。
三十多年前的國民黨沒有接受,我可以理解。那時候的國民黨才剛開始走出黨國體制,要它在心理上、制度上乃至象徵上立刻接受「中華民國已經不再屬於國民黨」,也許確實太難。
但是三十多年過去了。
今天的國民黨已經在民主制度中執政過、下野過、再執政、再下野。它其實早已在政治實踐上完成了從「國家的擁有者」到「國家的參與者」的巨大轉變。現在所需要的,也許只是再多一點勇氣,完成歷史認知與政治象徵上的最後一步。
我知道這是一個要求國民黨有所犧牲的建議。
也正因如此,我不願意把它說成一項選舉策略。我相信,一個願意如此面對自己歷史的國民黨,台灣人民自然會看見;但如果只是為了選票,這件事情反而失去了它最重要的意義。
我更願意把它理解成一個百年政黨對自己歷史的交代。
人可以珍惜自己的過去,而不必永遠佔有過去留下的一切;政黨也是如此。國民黨不需要否定自己的革命史、建國史、抗戰史,也不需要假裝青天白日從來沒有屬於自己。真正成熟地面對歷史,恰恰是可以坦然地說:這是我的歷史,但是今天,它已經成為一個比我更大的共同體的歷史。
三十多年前,我希望國民黨這樣做。
三十多年後,我仍然希望如此。
只是今天的我,比當年更加知道這個要求有多重,也更加理解這樣的割捨需要多大的勇氣。
所以我仍然想把這句話送給國民黨:把黨旗送給國家,把黨歌拿回來。
不是因為那面旗不再珍貴,而正是因為它太珍貴了。把它送給中華民國。
*作者為六四民運人士,現任立法院人權促進會副秘書長
(本文轉載自風傳媒,原文連結:https://www.storm.mg/article/11160169)